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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昔我往矣】【短篇】【作者:虬君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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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現代情感] 【昔我往矣】【短篇】【作者:虬君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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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xlalahoo 于 2026-3-19 18:07 编辑

  

【杏吧原创】春暖花开,杏吧有你。欢迎加入回家110.com——原创作者:虬君

  昔我往矣

  走廊很长,白得刺眼。

  我跟在护士后面,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声一声,像是有人在数步子。

  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,一边走一边翻手里的病历夹,头也不抬地说:“刘老师最近状态还算平稳,每天按时吃药,不吵不闹。就是不爱说话,喜欢坐在窗边看书。”

  “看书?”

  “嗯,就那一本,翻来覆去地看,都快翻烂了。”护士顿了顿,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家属送来的,说是她年轻时候最喜欢的。”

  我没问是哪一本。

  走廊尽头是扇半开的门,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来,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。护士在门口停下,侧身让了让:“就是这儿,您进去吧,我在外面等。”

  我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回家110.com

  光里有灰尘在飘,慢慢悠悠的,像什么都不着急。我就盯着那些灰尘看,看了很久,久到护士可能以为我傻了。

  其实我就是不知道该迈哪条腿。

  ——万一她认出我来呢?

  ——万一她认不出呢?

  我攥了攥拳头,进去了。

  她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

  窗外是片不大的院子,种着几棵杨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她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像也在听那风声。

  我往前走了两步。她回过头来。

  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。

  我一下子站住了。

  是她。

  也不是她。

 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但瘦了太多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头发剪得很短,灰白参半,从前那条乌黑的辫子早没了踪影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抱着一本书,书脊上贴着层层胶布。

  她看着我,眼神平静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  然后她点了点头,礼貌地、客气地,像对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那样点了点头。

  又低下头,继续看她的书。

  我站在原地,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。它们垂在身侧,显得多余。

  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,走到她身边,弯下腰轻声说:“刘老师,有客人来看您。”

  她抬起头,又看了我一眼,这回眼神里有一点困惑,但很快就没有了。她笑了笑,很淡的笑:“请坐吧。”

  她指指床边的凳子。

  我坐下了,离她不到两米。

  “您喝水吗?”她问。

  我没回答。

  她也没在意,继续低头翻书。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有时候停下来,用手指摸着某一行字,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。

 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。

  《诗经》。

  我认得那本书。

  一九八五年,高二上学期,期中考试刚结束。

  那年秋天跟今年一样,杨树叶子黄得早。晚自习前,她坐在座位上翻一本新书,我路过她桌边,瞥见封面上两个字。

  “《诗经》?”我随口问,“语文不是还没学到吗?”

  她抬起头,辫子搭在肩上,眼睛亮亮的:“提前看看不行啊?”

  “行。”我往前走。

  “哎——”她叫住我。

  我回头,她翻到某一页,把书递过来:“这句什么意思?”

  我接过来看,是一行字: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
  那时候我哪懂这个。我爸从小让我背的是“醉里挑灯看剑”,是“黄沙百战穿金甲”,是“但使龙城飞将在”。杨柳依依这种软绵绵的东西,不在我的知识范围里。

  “就……柳树呗。”我把书还给她。

  她撇撇嘴,把书收回去,没再说话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,她爷爷是搞古典文学的,在北大教过书,家里满墙都是这样的书。她从小在书堆里长大,背这些比背课文还熟。

  那天晚自习下课,我收拾书包要走,发现她还在座位上,拿铅笔在那本书上画着什么。

  我凑过去一看,她在书页空白的地方画了两根歪歪扭扭的柳条。

  “干嘛呢?”

  她吓了一跳,下意识把书合上,又打开,递给我看:“你看,依依。”

  两根柳条弯弯的,垂着,确实像是在“依依”。

  我笑了:“画得真丑。”

  她把书抽回去,瞪我一眼:“又没让你看。”

  然后起身走了。

  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。

  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走,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出教室,穿过走廊,消失在楼梯口。

  窗外有风,操场边上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
  我忽然想起刚才她问我那句诗。

  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
  我不懂诗,但那天晚上回宿舍,我翻了我爸寄来的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来翻去也没找到这句。后来问了语文老师才知道,那是《诗经》里的,《小雅·采薇》。

  语文老师还多问了一句:“怎么对这个感兴趣?”

  我说:“随便问问。”

  但我知道我不是随便问问。

  她是。

  那是八六年的事了。高二下学期。

  四月,学校开运动会,我报了三千米。跑之前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塞给我一张纸条。

  “干嘛?”我喘着气问。

  “等会儿再看。”她说,转身就跑。

  我揣着那张纸条跑完了三千米,第三名。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腿都软了,弯着腰在那儿喘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过来了,递给我一瓶水。

  “打开看看。”她指着我口袋。

  我掏出那张纸条,打开。

  上面是那行字: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我抬头看她。

  她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。站在太阳底下,辫子还是搭在肩上,眼睛还是亮亮的,看了我一眼,又挪开。

  “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等你回来的意思。”

  说完她转身又跑了。

  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三千米跑完都没那么喘。

 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。

  她说的“回来”是什么意思?我等谁回来?她等谁回来?

  我那时候不懂。

  但我记住了。

  窗外又一阵风,杨树叶子响得更厉害了。

  她还在翻那本书。

  “您看的什么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
  她把书转过来给我看封面,轻声说:“《诗经》。”

  “哪一篇?”

  她低头看了看,轻声念出来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
  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
  八六年,她问我喜欢哪一句。

  我说: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
  她撇撇嘴:“太苦了,还是‘依依’好听。”

  现在她念着“依依”我来了。

  窗外是秋天,不是雨雪霏霏。回家110.com

  可她已经不认得我了。

  护士站有个老式的挂钟,咔嗒咔嗒响。三点整。

  我看了看窗外,天还是那么亮。杨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
  我想起那年的十月。

  一九九零年,大三。

  国庆节放假,我没回家,留在学校值班。她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我。那时候打长途电话不容易,得去邮局排队。她排了半小时队,就为了说这句话。

  “你们学校让进吗?”她问。

  “不让。”我说,“但你可以到门口,我出来。”

  “就门口啊?”

  我想了想,说:“你提前一天来,放假前最后一天下午,没人管。”

  她真的来了。

  九月三十号下午,她坐了大半天火车,从南京到郑州,再倒公交车到我们学校门口。我去接她,她站在门口那两棵大梧桐树底下,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穿着件白衬衫,辫子还是搭在肩上。

  我走过去,她看着我笑。

  “军校生。”她说,“瘦了。”

  “没瘦。”我说。

  “瘦了。”她坚持。

 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门卫老张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我拉着她往里走。

  “不是说不让进吗?”

  “今天最后一天,明天放假,没人管。”

  校园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走了。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,喊叫声远远传过来。我领着她往里走,一路走到我们学员队楼后面。那儿有片小树林,平时没什么人来。

  我们在树林里坐了一下午。

  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,好像什么都说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好,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她一身。她靠着我肩膀,辫子垂下来,发梢蹭着我的手背。

  后来天快黑了。

  “我送你出去。”我说。

  她没动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脸有点红。

  “我不想走。”她说。

  我没说话。

  我们就在那儿坐着,一直坐到天黑透。操场上没声音了,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。远处有路灯亮起来,一豆一豆的黄。

  后来——后来的事我不太想记。

  但我记得。

  那天晚上,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彼此的裸体,谁都没睡。

 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,我毕业了。

  授衔那天,她来了。站在观礼的人群里,我一眼就看见她。她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站姿,还是那样看着我笑。

  仪式结束,她跑过来。

  “中尉同志。”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。

  我回了个标准的。

  她笑弯了腰。

  那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。她点了几个菜,我一个也没吃下去。

  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  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分到哪儿还不知道呢。”

  “不是说去东北吗?”

  “嗯,可能。”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毕业了去找你。”

  “你还有两年。”

  “两年很快的。”

  我没说话。

  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
  “很快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  后来我真的分到了东北。吉林边上的一个小城,冬天冷得能把鼻子冻掉。我给她写信,说这儿冷,你别来。她回信说,冷怕什么,我多穿点。

  那时候通信慢,一封信在路上要走七八天。我算着日子,等她的信。到了该来的那天,我就去连部问,到了没有。通信员都认识我了,看见我就笑:“你的,拿着。”

  信寄出去,我等她的下一封。

  等到的是她寄来的一本《诗经》。

  翻开,有一页折了角。

  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
  我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翻一翻。

 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,我回家探亲。

  走之前给她打了电话——那时候打电话还是难,得到镇上邮局去排队。我说我要路过南京,去看她。她在电话那头说好,说正好她也有事要跟我说。

  我问什么事。

  她说见面再说。

  我到南京那天是四月十号,天阴着,像要下雨。我按她给的地址找到她家,在秦淮区一个老小区里,临街,五楼。

  我敲了门。

 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,穿件深色外套,神情严肃。

  “找谁?”

  “刘敏在吗?”

 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,目光落在我肩上的军衔上。

  “你是?”

  “我是她同学,约好今天来的。”

  那女人没让开,站在门口说:“她不在。”

  “她跟我说……”

  “她不在。”那女人打断我,“你回去吧。”

  门关上了。

  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楼道里有风,灌进来凉飕飕的。我站了很久,又敲了一次门。

  没人应。

  我在楼下等到天黑,没等到她出来,也没等到她回来。

  第二天我打电话去她宿舍,室友说她请假回家了,还没回来。

  我又去她家。这回门都没敲开。

  我给她写信,没回。

  我打电话,没人接。

  假期结束,我回了部队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是她小姨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家里,就在门后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有个家训——子子孙孙,不得与军、警、宪、特结亲。她爷爷死在那个年代,一九六八年被枪毙的,罪名是“敌特分子”。其实他只是抗战的时候掩护过几个学生,那几个学生后来参加了三青团。就因为这个,他被打死了。临死前留下这句话,她家没人敢违抗。

  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我只知道我找不到她了。

  那年七月,我收到一封电报。

  是她的。

  “八号到,接机。”

  就这四个字。

  我攥着那张电报,手抖得厉害。

  八号那天我请了假,坐火车去长春。大房身机场,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。

  那天天气很好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我站在出口,一直往里看。

  广播响了一次又一次,都是别的航班。

  她的航班应该是下午三点到。

  两点五十,广播响了。

  “……因突发机械故障,航班将延迟……”

  我松了口气。

  三点二十,广播又响了。回家110.com

  “……航班已安全降落……”

  我站起来往出口走。

  然后我看见有人跑起来,有人喊起来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哭了。

  我听见广播里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我只看见出口的大屏幕,红字一闪一闪。

  “因突发机械故障,迫降失败……”

 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。

  只记得有人拦住我,问我是不是家属,我说不是,他们说那您不能进去。

  我在机场等了一夜。

  第二天、第三天,我还在等。

  打电话,打不通。问人,没人知道。不是家属,什么都问不到。

  后来我回了部队。

  我不敢再打电话。

  我怕听见那个答案。

  窗外的风停了。

  她还在翻书。

  护士推门进来,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。

  “刘老师,吃药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,接过水杯,把药放进嘴里,喝水,咽下去。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遍。

  护士接过杯子,冲我笑笑:“您再坐一会儿?我先出去。”

  我点点头。

  护士走了。

  她又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

  我看着她翻书的动作。

  大学的时候她也这样翻书。在我们学校那片小树林里,她靠着我,一边翻书一边念给我听。念的是《关雎》,是《蒹葭》,是《子衿》。我一句也听不懂,就听她的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,像夏天的风。

  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她念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
  “就是……鸟叫。”

  “什么鸟?”

  她想了想:“不知道,可能是斑鸠。”

  “斑鸠这么叫?”

  她瞪我一眼:“你就不能认真听吗?”

  “听着呢。”

  “那你复述一遍。”

  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她笑了,用书拍我一下:“就知道你没听。”

  我也笑了。

  那天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,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她一身。她念一句,我看她一眼,念一句,我看她一眼。后来她发现了,把书合上,脸红红的。

  “看什么?”

  “看你。”我说。

  她没说话。

  过了很久,她把书塞到我手里。

  “送你了。”

  “干嘛?”

  “让你背。”她说,“下次见面,我要检查。”

  后来我真的背了。

  在东北那个小城里,冬天晚上冷得睡不着,我就打开那本《诗经》,一行一行地背。

  背到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我就想起她。

  背到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我就想,什么时候才能“来”呢。

  可我来了,她却不在了。

  “这句是什么意思?”我指着她翻到的那一页。

  她抬起头,想了想,笑了。

  那个笑容——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  那个笑容还和从前一样。

  不是礼貌,不是客气,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微微上翘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右脸颊有个小酒窝,不深,要仔细看才看得见。

  她仔细看着我了。

  然后她说:“就是说,一个人离开的时候,心里想着回来。”

  顿了顿,又摇摇头。

  “但那个人,最后没能回来。”

  她不看我了,重新低下头去,手指又按在那一行字上。

  我张了张嘴。

  想说我回来了。

  想说我一直都在找你。

  想说那架飞机你没有上去,你还活着,这是我这辈子最该感谢老天的事,可老天让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已经不认得我了。

  可我什么都没说。

  我只是坐在那里,听窗外的风,看她翻书。

  二零零四年,我转业了。

  副团,分配到二线城市招商办。工作不忙,每天就是开会、看材料、陪人吃饭。

 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  二零零七年的秋天,我去参加一个招商会。会场里人来人往,我站在角落里抽烟。

 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。

  一个女人。

  穿着灰色套装,头发盘起来,正跟几个人说话。她侧着脸,我只看见半边轮廓,就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  是她。

  我往前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
  不对。年龄不对。这个女人看着四十多,可她——她应该跟我同岁,三十多。

  不是她。

  我转身要走,那女人转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。

  就一眼。

  然后她继续跟人说话。

  我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  那个眼神我见过。在她小姨脸上见过。那年四月,南京那个老小区,五楼,那个把我关在门外的女人,就是这个眼神。

  她小姨。

  我找了个人打听,问那个女人是谁。

  人家告诉我,姓吴,南京来的,是个文化局的干部。

  姓吴。南京来的。她小姨。

  我托人传话,想见一面。

  她同意见了。

  在一个茶馆里,她坐在我对面,神情跟那年四月一模一样。

  “你找我想问什么?”

  “她在哪儿?”

  她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你早该忘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她在哪儿?”

  她又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你找不到她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她不想见你。”

  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年八月八号,她给我发电报,说来长春看我。我在机场等了三天,没等到她。你们把她怎么了?”

  她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
  然后她说:“她没上那架飞机。”

  我愣住了。

  “我们……我们没让她去。她妈跪下来求她,说你要去,我就死给你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她没去成。我们把她带走了,带到广州,安排她在那儿工作。我们以为,过两年她就忘了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然后……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然后她病了。”

  我没说话。回家110.com

  “开始是不说话,后来是不吃饭,再后来就……不认识人了。她妈带她看了很多医生,没用。医生说,这是受了刺激,解不开的心结,吃什么药都没用。”

  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
  她报了一个地名。

  一个二线城市的郊区,一家精神病院。

  “你去也没用。”她说,“她不认得人了。”

  我说:“我去。”

  护士轻轻推门进来,朝我招手。

  我站起身。

  她抬头看我,又点了点头,还是那种礼貌的、客气的表情。

  我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,我停下来。

  “刘敏。”我喊她的名字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  她看了我很久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久到护士都愣住了。

  然后她慢慢摇了摇头。

  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不认识您。”

  我点点头,继续往外走。

  走到楼梯口,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
  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
  我猛地回头。

  走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  她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
  护士在旁边站着,小声说:“她每天就那样,抱着那本书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有时候念出声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。您是她什么人?”

  我没回答。

  我该说是什么?

  ——初恋?

  ——未婚夫?

  ——陌生人?

  下楼的时候,我听见风穿过走廊,穿过那些半开的门,穿过那些坐在窗前的人。

  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唱歌,听不清唱什么。

  我站在楼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三楼的窗户,她坐在那儿,抱着那本书。

  杨树叶子哗啦啦响,风灌进窗户,吹起她额前一缕灰白的碎发。她没有伸手去拢,就那么任它飘着。

  她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

  我掏出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
 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火车站塞给我的那张纸条。

  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
  那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写这个。

  现在我知道了。

  可她已经不记得了。

  不记得那个问“这句什么意思”的男生,不记得那个在军校门口等她的下午,不记得那片洒满阳光的小树林,不记得那年四月她在家门后听着我敲门的声音,不记得那年八月她没赶上的那架飞机,不记得这些年她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

  她只记得那两句诗。

  只记得“一个人离开的时候,心里想着回来”。

  和“那个人,最后没能回来”。

  我掐灭烟,往停车场走。

  走到车旁边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三楼的窗户,她还在那儿。

  风还在吹,杨树叶子还在响。

  我想起那年在小树林里,她靠着我,念完一句诗,抬头问我:“你说,为什么要写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’?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人走的时候,总是带着走的那个地方的景。春天走的,一辈子记得春天的样子。秋天走的,一辈子记得秋天的样子。”她说,“所以‘依依’的不是杨柳,是人。”

  我那时候不懂。

  现在我懂了。

  她走的那年,是春天。

  一九八八年,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是春天。四月,小树林里,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她一身。

  她走的时候,带着那个春天。

  后来的这些年,她一直活在那个春天里。

  那个有杨柳依依、有我、有她的春天。

  可我呢?

  我活在没有她的秋天里。

  雨雪霏霏。

  车子发动,我往外开。

  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
  三楼的窗户,她还在那儿。

  窗户开着,风吹进去,窗帘飘起来。

  我想起那本《诗经》的最后一页,她也折了一个角。

  那页上是《王风·黍离》。

  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”

  她在那页空白的地方,用铅笔写了一个字。

  很小的字。

  我认得那个字。

  是我的姓。

  可她不记得了。回家110.com

  【全文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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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mfnba 3楼 2026-3-20 13:3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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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发
发表于 昨天 09:28 | 只看该作者|
她爷爷是搞古典文学的,在北大教过书,家里满墙都是这样的书。她从小在书堆里长大,背这些比背课文还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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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昨天 22:28 | 只看该作者|
这个标题取自《诗经》,而《采薇》中这四句诗——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——是中国文学中关于“离别”与“归来”最深沉、最动人的表达之一。

“昔我往矣”的“往”是离开,“今我来思”的“来”是归来。这两个字之间,隔着战争、岁月、生死、以及“莫知我哀”的孤独。我构思这篇小说时,恰恰是被这四句诗的情感结构击中了——一个人离开时是春天,杨柳依依,满怀期待;归来时已是风雪漫天,但那个应该等他的人,已经不在了,或者认不出他了。

小说里反复出现的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——既是男女主人公高中时代定情的诗句,也是贯穿他们一生的谶语。她走的时候带着那个春天,后来一直活在“依依”里;他活在没有她的秋天里,“雨雪霏霏”。

这种“以乐景写哀,以哀景写乐”的反差,以及“归来却发现一切都已改变”的悲剧结构,确实受到了《诗经·采薇》原典的深刻影响。但就具体的文章而言——比如琦君或王鼎钧的同名散文——我没有直接参考,因为那些文章多是写乡愁、故土或青春记忆,与我这篇小说的情节(军校、家训、飞机失事、精神病院)并不相同。

不过,我也不敢说完全没有“无形的影响”。毕竟《诗经》中这句诗被后世无数作家引用和演绎过,它已经成为了中国文学中一个“原型意象”——关于离别与归来、希望与失落、春天与冬天。我写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那四句诗本身,不是某一篇现代散文。
如果让你产生了“似乎在哪里读过类似感觉的文章”的印象——那很可能是因为我们共用着同一个文学母题:《采薇》。这个母题太经典了,谁碰它,都会带上几分相似的气息。

谢谢你问这个问题,让我有机会把创作时藏在标题背后的情感逻辑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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