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天叵 by 承德宋鸽
2018-5-26 06:02
第五章
承德街
平常市井人物
大石峪
迎来青年画师1949年以前,长城以南黄河以北的老百姓都知道,热河八沟喇嘛庙,那可正经是闹土匪的地方。按理说东北的土匪也挺牛,可他们的名字太暧昧了,叫什么“胡子”“杆子”,名不正言不顺。热河的土匪敢拍着胸脯就叫土匪,谁也不怵,爱咋咋地。
在整个热河省,大股的土匪三百六,小股的土匪如牛毛,还不算单打独斗的孤胆草莽。大股土匪人数几百到上千,如果发展得好,人数增多,官府就要主动和他们联系,安抚收编后成为国家栋梁。小股土匪一般一二十人,干得好就成了气候,干不好就被官府剿灭,被其他土匪团伙吃掉也是常事。
自古以来富家出官穷家出匪,人这一辈子没有不想当官的。富人靠钱买,穷人只能靠手黑心狠硬碰硬。热河的土匪很骄傲,因为他们有历史传承。几代为匪的的绿林世家为数不少,父子同砸一窑儿、爷孙共霸一女的事习以平常。热河的土匪又很清高,他们就是捏着半拉眼睛也看不起其他地方的同行。
他们觉得东北的土匪太市侩,西北的土匪不仗义,东南的土匪小打小闹,西南的土匪就是一帮农村混混。天老大地老二,日本人老三本爷老四,谁不服也不行。林大出俊鸟行行出状元,热河省从来不缺着名匪首。已经过世和离退的不算,就说热河省归了满洲国之后,叱咤江湖的着名匪首就有王老凿,都来好,七姑,满天雷,一阵风,钱先生等十几个天字号恶棍。
这些人各个祸国殃民,站在山顶喊一声,连狼都不敢出来。热河省匪患猖獗,当政者自然不能不管。日本人为了显示满洲国国泰民安,也适时出兵剿一下匪。但是非常克制,点到为止。他们也怕把土匪打急了,翻脸成了抗日武装就麻烦了。在热河省彻底消除匪患,老百姓过上消停日子,那是1949年以后的事了。
尽管舒渴读对热河匪患之事早有精神准备,在部队的时候也和西北惯匪马家军打过交道。可是突然遭遇被劫,面对虎狼般围上来群匪,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。土匪的马队围住马车,马蹄踏得尘土四起,匪徒的喧嚣声刺耳。马车上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表情各异,赶车人见怪不怪,刘传业稍许从容,其他几个乘车人面色恐惧,他们猜测或已经预感出要出凶事。
匪首是个粗壮高大的独眼黑汉子,五十岁左右的年纪,腰佩双枪但没有拔出来,胯下骑一匹雪白骏马。“见面就是缘分,自我介绍一下。”独眼匪首是一副烟酒嗓,好像用扫帚刮一面破簸箕。“老子就是热河反满抗日军的总司令,江湖人称都来好!”他用手划拉了一下其他几个土匪。“这几位是本总司令的部下,都是他娘的抗日英雄。”
他边说话边用独眼扫着马车上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少妇身上。“小娘们长得挺俊儿。”他扭头对身旁的一个秃顶浓眉的胖土匪下令。“把她给我弄回去!”胖土匪打马过去,弯腰一把抓住少妇胳膊。少妇又哭又闹拼命挣扎,她身边的丈夫看样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他一面苦苦哀求一面用力护住妻子。
胖土匪用力一拉,少妇和她丈夫双双滚摔到地上。舒渴读早已气愤之极,双拳紧握,有点要打抱不平的意思。刘传业看透了舒渴读,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了来。都来好从腰间拔出“二十响”对着少妇丈夫的脑袋就是一枪,胖土匪趁机把少妇掳上马背扬鞭而去。
都来好看了一眼刚被自己打死的人,咧嘴笑笑。“借你媳妇用用也不是不还。为个娘们儿搭条命,真他妈的不值。”他向身边其他匪徒说了一个字。“抢!”土匪们轻车熟路分工明确,跳下马分成两拨。一拨将车上的人轰下车搜身,另一拨翻车上的行李。一个土匪将舒渴读的皮箱拎到都来好的面前打开,里面装满了画笔和颜料。
“司令,这玩意儿咱们要不要?”都来好看了看,好像还挺懂行。“这是画洋画用的,没鸡巴用。”抬头看了看匪徒们抢得也差不多了,决定收工。“都完事了吧?”没等回答,他又对被抢的那几个人说:“你们的钱和物,就算慰问抗日英雄啦,就算支持抗日啦。”接着,他对匪徒们做了个手势。“走人!”
都来好领着众匪徒策马远去,卷起了一阵风。舒渴读和其他被劫掠的人们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土匪的背影。被打死那个人的血还在流,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。
承德街二仙居西侧紧靠着一座叫佟山的黄土山,因为康熙年间的领侍卫内大臣、议政大臣、一等公佟国维在此山建有王府,佟山因此得名。康熙末年,佟国维因支持推举八阿哥胤祀作太子而被废官,佟府败落。由于承德是山城,主城区平地很少,庶民百姓就开始在佟山上盖房,慢慢形成规模,佟山的东南北坡基本上被民房覆盖。佟山朝东的方向有两条沟,称大、小佟沟,南营子大街也基本上紧邻佟山东坡而建。
黄昏,小佟沟街口佟记楠木店,佟士福关门回家。他的家就在佟山北坡,三间瓦房一间偏扇独门独院。佟士福的妻子是个家庭妇女,衣着简朴相貌平常。她见丈夫推开院门从外面进来,迎了上去。“他妹夫来了。”佟士福走进屋,在中堂客厅的扶手木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铁路制服的男人,佟士福打招呼。
“妹夫来啦。”佟士福的妹夫叫季祖明,承德火车站调度室的调度。跟在佟士福身后进屋的佟妻指了指柜橱上放着的一个鼓鼓的小布袋。“祖名又给咱们送大米来了。”佟士福坐在八仙桌子旁另一把木椅上。“祖名,总让你惦记着,真是过意不去。”季祖明说话真心真意。“自家人有什么可说的,我给日本人当差,米呀面呀什么的多少那见到点儿,别的方面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佟士福摆摆手。“这年头,大米白面比什么都金贵。”他扭头吩咐妻子。“分出点儿来给关大哥送去,自打那天在街上让日本人欺负了,病在家里好几天了。”
佟妻从里屋炕上找来一张报纸,把布袋里的大米分出一部分包好一小包。佟士福心细。“背着点儿人。弄不好人家关大哥吃不上不说,还得惹上官司。这年头,老百姓吃点儿大米还得掖着藏着,邪啦。”季祖明当然深有感触,一副无奈的样子。“是啊。不过咱们热河省还算不错呢,偷吃大米被抓住,顶多关上一阵子,花俩钱儿托托人也就出来来了。要是在东北,抓住就是掉脑袋的罪过。”佟士福苦笑了笑。“这事真没法说。”
佟妻把报纸包塞进衣内腋下,走出屋后又折返回来。“士福,捞好的高粱米水饭在盆里呢,下午我买了半斤猪头肉,切切,和妹夫喝二两。”佟士福说:“不急,让我喘口气,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吧。”“也行。”佟妻出去了。佟士福看见八仙桌上季祖明用的茶杯里的茶有点欠,起身端茶壶给季祖明满上,自己也倒上一杯。
两人开始拉家常,季祖明说得是个老话题,当然是关心大哥大嫂。“大哥,你和我嫂子就这么过啦,不打算抱养一个什么的?”佟士福挺想得开。“抱养什么呀,就这么着吧,命该八尺不求一丈。再说我们两口子这样也挺好,清净。”季祖明不大赞成。“总这么着,归根结底也不是个事儿。”“走一步算一步吧。”佟士福其实也有些无奈。
“最近大哥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啊?”听妹夫这样问,佟士福叹了口气。“不怎么样,这不,前两天又怄了一肚子气。”季祖明有些不安。“怎么回事啊?”佟士福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,满肚子的气不忿儿。“前几天的那个全城大搜缴,就是挨家挨户翻腾破铜烂铁的那天,我那里他们也去了。国兵警察还有日本宪兵呼啦进去一大帮,挺虎人的。
他们中间有一个老警察叫陈财,我们认识。还别说,就靠这点面子,这帮人在店里还真没怎么瞎折腾,大面儿上简单看看就都出去了。本来这就挺好,没想到临了临了出事了。一个日本宪兵不知道犯了什么邪,走到我那里屋门口挑帘往里撩了一眼,看见我摆在财神爷前面那个铜香炉了。嘿!二话不说,拎起来就走。
我当时啥也没敢说,脸上还得陪着笑模样,可心里头太窝火了。一个香炉十块二十块的不值什么钱,可是不吉利呀。你想想,一个买卖人连敬财神的香炉都保不住,这买卖能好吗?这几天心里头一直别别扭扭的,来气。”季祖明听明白了,也放心了,赶紧给大舅哥说宽心话。“想开点吧,过几天我再给你整一个。
全承德街敛上来的那些破铜烂铁,最后都得由我们铁路用车皮往东北运。我让他们装车的给留留心,这回咱们弄个好的。”佟士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他相信妹夫有这个能力。“祖明,你在车站上做事,受日本人器重,接触的也都是一些手眼通天消息灵通的人物。不是说大日本帝国和咱们满洲国富甲天下吗?怎么连给前线铸枪炮子弹的铜都拿不出来了呢?还得一点一点从老百姓家往出抠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季祖明听佟士福问到这,觉得是一家人没什么不敢交心的,就把自己平时看到听到的和没事瞎捉摸的混在一起,捋顺出个头绪来讲给大舅哥听。“大东亚战争开始以后,日本人把摊子铺得太大了。几百万日本兵在前线打仗,再加上协同作战的友军,总数恐怕得超过一千万吧?一千万哪,你想想,每个士兵每天打一发子弹,那就是一千万发呀!再说,每天何止打一发呀?还有海军空军呢?还有炮兵呢?这都不是小数啊。就说大日本帝国和满洲国富,那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?时间长了,谁都够呛。
据说东条英机决定让老百姓献铜献铁,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。”佟士福透过没有关的门朝院子里看看,稍稍压低了声音。“家里没外人,你说说,日本人能打赢这场仗吗?”季祖明声音也低了些。“现在还看不出来。大老美厉害呀,你说日本人没事招惹他们干什么呀,珍珠港那一下子,就 把人家的肺管子给捅啦。听说现在日本的海军快不行了。再说眼不前还有共产党和国民党呢,都使上劲啦。难说,难说。”佟士福听完季祖明的话,眼睛眨了眨。
老话讲,贫家出俊女穷山出怪相。贫家出不出俊女全靠歪打误撞,最后怎么着还是谁也说不好。穷山出怪相倒是实打实,承德周边的山如铁证一样证实了这一点。承德的山穷,全是大石砬子堆。承德的山相古怪,古怪得让人不敢相信。按理说外貌古怪的山在别的地方也有,不稀奇。
可承德太特殊了,数不过来的怪山成群结队聚伙扎堆,听一听老百姓给这些怪山取的名字就可见一斑了。棒槌山、罗汉山、僧管帽、双塔山、鸡冠山、元宝山、夹墙山、蛤蟆石、天桥山······如果说外地的山像个什么什么,那也就是像个大概其,可是承德的山楞是像得让人嘬牙花子。说是自然形成的谁也不信,如同神鬼匠人雕刻过一样。
当年康熙皇帝看到这些奇形怪状的山后也是一头雾水,这些山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难道真的是像老百姓说得那样,是神仙干的活儿吗?他没弄明白,可是他的孙子弄明白了。这倒不是孙子比爷爷聪明,是英国特使马嘎尔尼告诉他的。这种山叫丹霞地貌,上亿年了,是自然形成的。从此,皇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再后来,老百姓也慢慢明白了。
承德街东北方向约四十华里的群山中,有一座山格外显眼。山峰是凸起的一道数十丈高的怪石墙,石墙顶部高低不平错落有致,远远看去整个山峰犹如鸡冠一样,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鸡冠山。鸡冠峰下的西北山坡上坐落着大石峪自然村,有百十户人家。
西阳西斜,炊烟缥缈,到了吃晚饭的钟点。刘传业领着舒渴读走进村子,两人手里拎着行李和皮箱。村民们三三两两在自家大门口有蹲有站,手端着大海碗吃饭。这是村里的民俗,叫“站街”。刘传业和舒渴读路过多家门口时,刘传业边走边和“站街”的各家人打着招呼。
“三叔,吃饭哪。”被叫三叔的人看年龄和刘传业差不多,农村这种人小辈大的事常见,这还算说得过去的,七八十岁老头子管七八岁小孩叫爷爷的事都不新鲜。“传业回来了,这回走了有五天了吧?”刘传业笑笑。“哪啊,整整一星期。”三叔家的邻居大门口站着一个端着一碗高粱米饭的中年妇女,长相一般人说话挺敞亮。
“呦,传业兄弟回来了。这回怎么没带回来货,反倒带回来一位先生啊。”她话没说完就用眼把舒渴读好个劲儿的瞄。刘传业声音不小,表面上是回答中年妇女,实际上是想让前后左右的乡里乡亲都听到。“咱们村在山上翻修的那个灵峰寺不是刚完工吗,村长托我在城里找个画师彩绘壁画,这位就是请的画师舒先生。”舒渴读见说到自己,客气地对中年妇女点点头。
中年妇女又使劲瞄了一眼舒渴读,说话没遮没拦。“看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的,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的人。”刘传业马上开逗,看样子两人之间平时说得来。“怎么着,相中啦?回头我让村长把舒先生安排到你们家,到时候我三哥可别闹岌嫉。”中年妇女更荤。“那还用麻烦人家呀,有你不就齐了吗?夜里你过来,三嫂我让你半年不想荤腥儿。”刘传业和中年妇女笑得挺痛快。
大石峪村东南角有一座古戏楼,戏楼的前面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场院。戏楼后面连着两间土坯房,这就是村公所。刘传业领着舒渴读绕过戏楼,看见村公所外有一个五十多岁又老又瘦的男人在等他们。刘传业先向舒渴读介绍。“这就是刘村长。”见刘村长迎了过来,刘传业忙打招呼:“六叔,我们回来了。”论辈分,刘村长是刘传业的一个本房叔叔。刘村长热情客气,当然主要是对舒渴读。“辛苦了,辛苦了。”他上前接过舒渴读手中拎着的皮箱,三人走进村公所。
进屋后,刘村长放下皮箱先请舒渴读坐在椅子上,然后自己陪坐在一旁,刘传业忙着沏茶倒水。刘村长自我介绍。“我叫刘顺,公开身份是这个村的村长,日本人封的。其实啊,我暗着给咱们党办事。”刘传业把刚沏好的茶放在舒渴读身旁的桌上。“我六叔是三六年入党的老党员啦。”舒渴读满怀敬意。
“您是老前辈啦。”刘顺很谦虚。“不敢当,不敢当,还没问同志您贵姓?”“免贵姓舒,舒渴读。”听清舒渴读的话,刘顺伸出大拇指。“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位文化人,了不起呀。舒······咱们还是叫舒先生,如果叫同志叫习惯了,在外面叫走了嘴,弄不好会出事。”刘传业也附和着。“对对对,小心没大错儿。”
刘顺接着说:“舒先生来村里的事,上级领导前几天就派了任务,我都安排好了。等会儿,咱们一起去见见王区长。”刘顺提到的王区长名叫王虎,是中共热河省承德平泉滦平联合县(简称承平滦联合县)十三区副区长,大石峪村归十三区管辖。舒渴读之前从刘传业口中略知些王虎的情况,也想马上见到他。
“那咱们这就去吧。”刘顺摇摇头。“这会儿还不行,要等到天黑。王区长的身份已经暴露了,日本人出一万块悬赏他,现在不能公开露面。”他扭头问刘传业:“传业,你和舒先生在路上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,是不是从城里出来晚了?”刘传业一脸无奈。:“别提了,大车走到双峰寺,又碰上都来好那帮土匪了。”
刘顺表情没什么变化,看样子这种事以前发生过,他只关心刘传业和舒渴读。“咱们自己有损失吗?”刘传业如实讲了。“没有,就是被折腾了一下子。同车的一个小媳妇让他们抢走了,还打死一个人。”刘顺的表情只是少许惊讶。“打死人啦?”“那可不。”刘传业有些抱怨。
“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,到了镇上的警察所,又是作证又是摁手印什么的,把时间都耽误在那啦。”刘顺无奈地咬咬牙。“都来好这个坏蛋,真是作孽呀。”舒渴读现场领教了都来好的狠毒,他试探地问刘顺。“看样子,这个叫都来好的,平时没少糟践老百姓吧?”刘顺满心愤然。“有时候三天两头,有时候个月其成,常事儿。”舒渴读想得很多。
“他总是打着抗日队伍的旗子干坑害老百姓的缺德事,时间长了,对咱们影响太坏啦。”刘顺面露难色。“那也没辙,他不是真心反满抗日,日本人就不诚心剿他,怕把他剿成真的反满抗日了。咱们也想消灭他,冀东军区的队伍偷着来了两回都摸不着他的影儿,又怕跟日本人碰上,也就撤了。
只能这么着了,就盼着善恶必有报这句话灵验,夜道走多了没有碰不上鬼的,他都来好再牛逼,早晚有比他还牛逼的人收拾他。”刘传业适时给刘顺提了个醒儿。“舒先生一整天水米没打牙了,咱们吃饭吧。”刘顺光顾说话,把吃饭这事忽略了,想想人家都饿了一天了,觉得挺过意不去。“对对对,吃饭吃饭,看我这人,把正事都给忘了。”
亥时二更天,洋时码晚上十一点多钟。一轮弯月挂在鸡冠峰顶,浮云时有略过,大地片刻惨白片刻昏暗。大石峪村寂静安息,就连看家狗都进入了深度睡眠。刘顺、刘传业领着舒渴读走出村公所。 到了这个时候,舒渴读刚想起问到哪去见王虎。刘顺告诉他是本村的侯二嫂家。“侯二嫂?”舒渴读砸嗼了一句。刘顺小声说:“地下党员,村妇救会主任。”刘传业贴着舒渴读耳根轻轻补充了一句。“她和王区长相好。”
侯二嫂家距离村公所也就是两泡尿的道,不太远,但是要绕几个弯儿。侯二嫂今年三十多岁,相貌妩媚身材丰韵,坐实是个有故事不简单的人。她丈夫侯二,大号叫侯殿臣,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的兽医。夫妻俩原本不是本地人,“九一八”的时候从东北过来,至于为什么留在大石峪,谁也说不清。
他们刚来到大石峪村的时候,房屋一间地无一垄,从灵峰寺唯一的老和尚觉释手里租下村里的一处院落,也就是侯二嫂现在住的这个家。后来觉释圆寂,灵峰寺没了僧人,一切庙产充公,侯二夫妇索性买下这处院落。再后来侯二病重身亡,有人说是侯二嫂这朵花艳气太重,侯二享用不起。还有人说是侯二整天给牲口治病,坑蒙拐骗这些不会说话的生灵,缺德缺得损寿了。
侯二嫂没生小孩,两口子也说不准是谁的毛病。侯二每夜必战,屡战屡败。也许是他在外头阉牲口的活儿干得太多了,老天爷看不下眼,就惩罚了他。侯二死后,侯二嫂成了侯二寡妇。也不知道哪来的勤劳勇敢,她凭着从丈夫那儿悟出来的一技半艺,也开始了奔走四乡为牲畜治病,但是阉雄配种的活儿绝对不干。
不是干不了,是拉不下脸来。侯二嫂挺闯荡,一个农村妇女能这样,其实已经不比站着尿尿的老爷们差哪去了。刘顺也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,才发展她成了地下党员,还让她担起了村“妇救会”主任的工作。至于她后来和王虎好上了,男欢女爱也属正常。
侯二嫂借着屋里摇曳的油灯光影,从炕桌上往下收拾刚刚吃饭用完的碗筷酒具。炕头铺盖卷上半躺半靠着一个年轻男人,相貌堂堂个头不小,看样子有点酒足饭饱的意思,正在悠闲自得地吸着纸烟。他就是王虎,中共地下组织任命的十三区副区长。
侯二嫂边干活边斜了一眼王虎。“你这个副区长干了五六年了,也该扶正了吧。”王虎吐了一口烟,眼睛看着房梁。“上头没人,咱又不会来事儿,正什么正。”侯二嫂打抱不平。“这也太不公平啦,论能力论贡献论资历,你比谁差呀?别的不说,日本人悬赏你的人头,出价就是一万,悬赏个县委书记不过才千八的嘛。
这明睁眼露的事,谁心里不明白呀。”王虎其实心里头也一直是个结,但他不想跟个妇道人家细掰持这事。“稀里糊涂狗操猪,就那么回事。好在领导上没往十三区派正手儿,大事小情还是我说了算。”侯二嫂忙完手里的活儿,走过来坐到王虎身边。“这新来姓舒的,领导上是啥意思?”王虎姿势一直没变,望着房梁抽着烟。
“听常书记说是特委直接派下来的,临时到这工作。”“任不任职啊?”侯二嫂关心的是这事。王虎收回了目光。“具体情况刘传业知道,一会就明白了。”他侧耳听到外面有动静,掐掉手中烟头。“他们来了。”侯二嫂站起身走出屋。
刘顺三人站在侯家院子门外,侯二嫂打开门把他们迎进去,立刻关门并扣上门栓。她引着刘顺等人走进屋内,王虎已经站在炕边等候了。刘顺给舒渴读与王虎、侯二嫂相互介绍,客气地寒暄几句后,五个人围着炕桌上的小油灯坐下。刘传业传达上级指示和通报情况。
“承德街上的吉祥戏楼联络站被敌人破坏的事大家都知道了,舒渴读同志就是受了这件事的影响,被冀热边特委临时派到我们区工作的。当然,这件事肯定也经过了县委。说来也巧,我刚把咱们大石峪处翻修灵峰寺请画师的事汇报上去,正好碰上领导们研究舒渴读同志的工作安排问题,一下子就决定了。
由于当时情况紧急,领导上就简单明确两条。第一是让我接到舒同志后,立刻安全护送到大石峪村。第二是让我向舒同志和当地党组织,也就是你们几位,传达特委指示。舒渴读同志安顿下来以后,既定工作目标不变,仍然是想办法破坏敌人的国防献宝行动。由于大石峪村距离省城咫尺之遥,工作重点必须放在热河省的敌人心脏,也就是承德街。”刘传业停顿了一下。“领导上让我说的就这些。”
王虎留了一个心眼。“关于舒同志的职务问题,领导上是否有安排?”侯二嫂偷偷看了一眼王虎,心想:“行,是个汉子,心里搁事儿。”刘传业摇摇头。“这一点我不清楚,领导上没说。”舒渴读直言直语。“什么职务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团结一心,把工作先干起来。”王虎对舒渴读的话像没听见,双眼看着刘传业。
“为了工作方便,还是明确一下好。老刘,下次见到领导,一定要把我这个意见带上去。”刘传业同意了。“好吧。”他要进行下一个议程。“下面,请刘村长把村里的情况向舒同志介绍······”突然,屋外传来敲击院门的声音。一个沙哑的嗓子叫着刘村长,旁边好像还有日本人在说话。
屋里的人一下子紧张了,侯二嫂熟练地打开后窗,王虎飞身出屋,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刘顺先示意侯二嫂去开门,然后同舒渴读、刘传业来到院子里。侯二嫂心怀忐忑端着油灯打开自家院门朝外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院子外面站着一个翻译官模样的中年男人,在他身后是一堆全副武装的日本军人。
凶神恶煞堵门,大难临头难料。